“至于所謂的幹屍古玩...”

　　道玄子收回目光，看向江塵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，

　　“說白了，不過就是追尋那些被埋葬在古史中的遺物。那些東西的主人早已化作塵埃，留之無用，棄之可惜。可落到那些苦苦掙紮的修士手中，卻可能是改變命運的關鍵。”

　　“廢物利用，兩全其美，有什麼不好呢？”

　　江塵沉默了。

　　道玄子的這套說辭，聽起來冠冕堂皇，天衣無縫。給平凡人一條通天之路，給絕望者一線希望之光，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之舉。

　　雖然江塵也認同這種說法，但被幹屍古玩界屢屢利用，讓他實在無法接受，

　　“挖墳掘墓就是挖墳掘墓，何必包裝得如此高尚。”

　　道玄子也不惱，反而笑了出來，笑聲爽朗：

　　“哈哈哈，好一個挖墳掘墓！若是挖墳掘墓能給諸天無數平凡之人掘出一條生路，這墳，倒也挖得！”

　　他的笑聲漸漸收斂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，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般看着江塵：

　　“而且，江塵，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善惡對錯。”

　　“你在修行至今，殺的人還少嗎？凡塵九域，你從邊關小城一路崛起，直至飛升天界，中央天域，你踏着星河古路殺到終點，腳下的屍骨何止千萬？

　　可你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嗎？不見得，不過是你想活，他們也想活，而你的拳頭更硬罷了。”

　　“修行界從來如此，拳頭硬的人說話。”

　　“我們幹屍古玩界，不過是想讓那些拳頭不夠硬的人，也多一條路可走罷了。”

　　江塵再次沉默。

　　這一次，他沉默了更久。

　　道玄子的話雖然不中聽，可仔細想想，卻并非全無道理。在凡間九域的時候，他見過太多因為沒有資源而無法修煉的例子。

　　那些小宗門的外門弟子，那些流落在荒野中的散修，他們的天賦未必就比大宗門的嫡傳差，可因為沒有背景，沒有資源，一輩子都隻能在底層掙紮。

　　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幹屍古玩界的存在，确實給了這些人一條出路。

　　但這不是江塵關心的重點。

　　他今日來，也不是來和道玄子讨論善惡對錯的。

　　“第一件事，我姑且信你。”

　　江塵擡起眼眸，目光如刀，

　　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太玄天究竟是什麼地方？”他開口，聲音裡透着一股冷意，“難道真如傳說中那般，乃是諸天獵場？”

　　“太玄天…”

　　他放下茶盞，聲音變得悠遠起來。

　　“這個名字，你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吧？”

　　江塵點頭。

　　夜雪幽提過，乾昭也來自那裡，從她們的隻言片語中可以推斷，太玄天絕非尋常之地，而是連黃金家族都要鄭重對待的戰場。

　　“太玄。”

　　道玄子緩緩起身，負手走到店鋪門口，目光穿過半掩的木門，望向無盡星河，“此二字，在遠古神語中意為——諸天之上。”

　　這四個字的分量，足以壓塌萬古。

　　“誰也不知道太玄天是如何誕生的。”

　　道玄子的聲音愈發低沉，

　　“即便是我幹屍古玩界搜羅了諸天萬界的古籍殘卷，也隻能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據遠古遺留的典籍記載，最初的太玄天，是在仙古破滅之後出現的。”

　　江塵的眉頭微微蹙起，他已經猜測到，這片區域多半和仙古七不朽打碎的異域封禁有脫不開關系，

　　道玄子繼續道，

　　“你還年輕，很多事情都不知道，其實諸天最輝煌之時，是在仙古時代，

　　那時諸天萬界尚未分離，天地間存在着一條完整的成仙路。那時候，修士可以一步步從凡塵修煉到真仙之境，飛升仙界，與天地同壽，與日月同輝。”

　　“可後來發生了一場席卷諸天的大戰，那條成仙路被打斷了，仙界崩塌，萬界崩裂，無數的道統、傳承、血脈在那場浩劫中灰飛煙滅。

　　仙古紀元就此終結，諸天進入了長達數百萬年的黑暗動亂時期。”

　　“而太玄天，便是在那場浩劫的廢墟中誕生的。”

　　江塵靜靜地聽着，沒有插話，

　　道玄子繼續道：

　　“起初的太玄天，不過方寸之地，就像是一塊從仙古廢墟中剝離出來的碎片，漂浮在諸天萬界的夾縫之中，毫不起眼，但随着紀元更疊，輪回崩滅，太玄天非但沒有消散，反而越來越大。”

　　“因為它會吞噬。”

　　“吞噬？”

　　“吞噬一切進入其中的存在。”

　　道玄子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，

　　“仙魔、古獸、遺迹、殘界…甚至是完整的星辰與大陸。太玄天就像是一個無底洞，不斷吞噬着諸天萬界中那些破碎的、遺落的、被遺忘的東西。

　　每一次紀元大劫過後，太玄天都會膨脹一圈，直到如今，太玄天的疆域已經可以與整個天界相比拟。”

　　江塵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　　天界的疆域有多大？

　　光是北方天域，就包含了無數星域、大陸、秘境，界皇級别的強者窮盡一生都未必能完全走遍。

　　而整個天界，更是包含無數天域，以及最為廣袤的中央星域。

　　太玄天竟然可以與整個天界相比？

　　“四大黃金家族，便散落在太玄天各處。”

　　道玄子的聲音繼續響起，

　　“其實不光是黃金家族，很多古世家、遠古乃至上古的遺脈，在其中也有分布。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——在太玄天中磨砺自身，将血脈、力量提升到極盡。”

　　“隻有這樣，族群才能夠在大亂之後得以存續。”

　　江塵察覺到了這句話中的關鍵信息，

　　“你是說紀元之亂？”

　　道玄子點了點頭：

　　“在太玄天中，天地靈氣呈現出一種極其狂暴的狀态，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吸收煉化。想要在其中生存，必須擁有足夠強大的血脈、體魄，或者修行極其霸道的功法。

　　這也是為什麼，能夠在太玄天中立足的，無一不是諸天萬界最頂尖的勢力和族群。”

　　“黃金家族之所以為黃金家族，就是因為他們擁有遠古時代最為純粹、最為強大的血脈。

　　這種血脈在太玄天中不僅不會被壓制，反而會得到極大的增幅。同樣的境界，黃金家族的人在太玄天中能夠發揮出的戰力，是外界修士的數倍甚至數十倍。”

　　江塵的眼神微微變幻，

　　難怪宸冥說太玄天是一片戰場，而非什麼修煉聖地，在那樣的環境下，弱者連生存都是奢望，更别提煉化靈氣、參悟大道了。

　　“但太玄天中最大的威脅，并非來自環境。”

　　道玄子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，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，

　　“據說…太玄天中存在着魔物。”

　　江塵微微蹙眉：

　　“魔物？”

　　“不是諸天萬界中的那些魔族，而是另一種更加詭異的東西，萬古之前，異域封禁曾經被打破過一次。

　　那一次，有一些異域的生靈闖入了諸天萬界，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浩劫。

　　後來雖然封禁被重新修補，但據說有一部分異域生靈被困在了太玄天中，無法返回異域，也無法進入諸天。”

　　“它們就被困在那裡，随着太玄天一起膨脹、演化，漸漸變成了太玄天中最可怕的怪物，依靠獵殺修士為生，

　　當然，斬殺了它們，也會得到它們體内留存的大道晶石，甚至是仙古傳承，但随着不斷成長，那些魔物早就已經實力滔天，不可想象，

　　如此危險之地，你還想去嗎？”

　　道玄子看着江塵，

　　江塵沒有回答，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
　　道玄子見狀，既沒有勸阻，也沒有鼓勵，隻是輕輕歎了口氣：

　　“也罷，你若是會知難而退的人，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
　　不過有一件事，老夫要提醒你——太玄天中，黃金家族的勢力太大太多，我幹屍古玩界在諸天萬界雖然眼線遍布，但唯獨太玄天…”

　　他頓了頓，苦笑道：

　　“唯獨太玄天，我們插不進手。”

　　“幹屍古玩界在太玄天沒有布置？”

　　江塵對此頗感意外，以幹屍古玩界的行事風格，連中央星域那樣的地方都能安插無數眼線，卻在太玄天這個最重要的戰場毫無根基？

　　“諸天之中，難逃因果。我們幹屍古玩界雖然隐在諸天之中，行事小心謹慎，但終究還是在這方天地之内。而太玄天不同，它雖然依附于天界，卻又超脫于天界。”

　　“再者，黃金家族在太玄天中的勢力太過龐大，為了安全起見，我們一直沒有在那裡布置人手。所以這次你進入太玄天，幹屍古玩界幫不了你什麼。”

　　說到這裡，道玄子看向江塵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：

　　“不過，有些事情，即便沒有布置，也未必不能做。”

　　江塵蹙眉：

　　“什麼意思？”

　　道玄子沒有解釋，而是擡手在虛空中一劃。

　　桌案上的那枚玉佩碎片忽然懸浮起來，在虛空中飛速旋轉，眨眼間便撕開了一個空間通道。

　　這一次的空間通道比之前更加幽深，更加穩定，通道的另一端隐隐透出一股極其古老蒼涼的氣息。

　　“這次見你，一是為了給你打消顧慮，讓你知道幹屍古玩界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。”

　　道玄子說着，邁步走向空間通道，頭也不回道：

　　“其次，便是帶你去見一個人。”

　　江塵的目光驟然變得警惕起來。

　　他站在原地沒有動，聲音冷了下來：

　　“誰？”

　　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道玄子的身影已經沒入了空間通道之中，隻留下一個淡淡的背影和一句話，

　　“這個人，他早就想見見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