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着江塵三人的那群魔修瞬間變了臉色，全都朝着老魔昏迷的地方湧去，

　　人群分開，一具枯瘦的身影被弟子緩緩扶了起來，嘴角還挂着血迹，氣息衰敗，卻分明已經睜開了眼。

　　骸骨老魔，

　　他擺了擺手，推開攙扶着自己的弟子，

　　“都...都住手。”

　　他的聲音有些發虛，卻依舊威嚴無比，

　　“此事...和他無關。”

　　“師尊！”

　　“老祖！”

　　身後的弟子們又急又委屈，卻沒有一個人敢違逆，隻能咬着牙，收了兵刃。

　　骸骨老魔一直走到江塵面前，才停下。

　　“為什麼？”

　　他聲音還透着微弱：

　　“本魔的靈紋、錘法，還有本魔得到的匠聖傳承，哪一樣你能比？本魔浸淫此道千萬年，你不過萬歲上下...”

　　“為什麼...我的極限是九階中品，而經你重鑄之後，為何能到九階上品？”

　　江塵沉默了片刻，

　　經過這一爐百日，他也看明白了，眼前這位老魔固然手段狠辣，但本身隻是個醉心煉器的匠人，心思全都在煉器上，

　　不然，他大可在入爐之前便痛下殺手，根本不必費這麼大周折，設一場以命相搏的賭約。

　　江塵最終直言道：

　　“你輸給我的，從來不是技藝，錘法、火候、靈紋掌控，這些我都遠不如你，你輸的地方在于，是從開始煉器時，就忽略了天地原本的大道。”

　　老魔的身軀晃了一下，像是被這幾句話點醒，

　　升入九階中品的時候他還記得，莽荒石本身蘊含的意志，他沒有感應，隻是向憑借自己更強橫的道意，将其徹底抹殺，

　　“荒謬...”

　　他下意識地反駁，可聲音裡已經沒了先前的底氣。

　　“先賢傳下的大道，車侯轅的鍛法，怎麼會錯...”

　　“車侯轅沒有錯。”

　　江塵道：

　　“在他那個年代，憑一己之力，把煉器術推演到了極限，那是他的功業，也是他留給後世的路，可你自己也說過，他這條路走到了極限。”

　　“但後來人，還得接着往前走，而不是停在原地不動，甚至把其他煉器法當做異端。”

　　“當年和你打賭的那個人說，他的煉器之法超越車侯轅，你當他狂妄，當他亵渎先賢。”

　　“現在你親眼看見了，他說的超越，不是完全舍棄，而是在車侯轅停下的地方，接着往前再走一步，

　　他從未想過把車侯轅踩在腳下。因為沒有車侯轅鋪下的那萬裡長路，也不會有後來人在絕巅之上，多走的那一步。”

　　“這一步，你心裡其實早就看見了。”

　　最後一句話落下，骸骨老魔渾身驟然一僵。

　　他盯着江塵，眼底那點殘餘的震怒，徹底褪去。

　　他想起了百年之前，乾子陵說出那些“大逆不道”的話時，他表面上暴跳如雷，恨不得将對方當場鎮壓，

　　可心底深處，卻被狠狠震撼了一下。

　　因為那個念頭，他也曾有過。

　　在無數個對着爐火枯坐的歲月中，在一遍遍鑽研車侯轅留下的傳承、卻怎麼也摸不到更高門檻的時候，他也曾有過一瞬的恍惚...

　　先賢這條路，當真是天地的盡頭嗎？

　　可每一次，他都不敢再想，認為這是對匠聖的侮辱。

　　後來他與乾子陵定下十年之約，

　　他備齊材料，等了一年又一年，對方始終沒有出現，他憤怒鄙夷，覺得那人是心虛畏戰，可在那份憤怒的最底下，他又隐隐松了一口氣。

　　隻要那人不來，他就不必面對那個問題了。

　　這一等就是百年。

　　直到今天，江塵站在他面前，用他親手鍛出來的神器，把那個他躲了一輩子的問題，重新擺到了他眼前。

　　并且，替他寫出了答案。

　　“呵...呵呵...”

　　骸骨老魔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角竟滲出一點渾濁的老淚。

　　“好啊...好啊，當年那場争論，今日總算有了結果。

　　你父親之所以不來赴約，不是心虛，也不是不敢，他是怕戳破我最後那點可憐的驕傲，給我留一份體面。”

　　“比起這些年窩在心裡的怨憤與積郁，他的胸襟，他的眼界，比我強了太多，無論做人，還是煉器...我都差得遠，差得遠哪。”

　　他緩緩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。

　　“我輸了。”

　　三個字落下，爐中天地一片寂靜。

　　那些徒子徒孫一個個呆若木雞，

　　他們最清楚自己的師尊師祖在煉器上何等驕傲，能得到車侯轅傳承的認可，本身就證明了天賦，

　　如今，他卻親手把這輩子堅守的驕傲砸了個粉碎。

　　“骸骨，你能明白，便好。”

　　就在這時，一道平淡的聲音，自天而降，

　　爐中翻滾的魔氣，瞬間凝固。

　　江塵心頭猛地一凜，渾身汗毛倒豎，一種面對天威般的窒息感壓了下來，他下意識擡頭，隻見一道身影，正從爐口的方向緩緩走來。

　　那人身材高大，一襲長袍垂落，面容平和，有一種超然出塵的氣質，但除了他的頭顱，露在衣袍之外的身軀，盡是森白的骸骨，

　　所有人都生出一種想要跪地俯首的感覺，這個人出現的瞬間，天地都進入他的掌心，受他掌控。

　　骨族！

　　而且是準聖境的骨族！

　　江塵的呼吸都幾乎凝滞了，剛才還“嚣張”的裴邝連忙縮了縮頭，把那股氣息盡快收斂，生怕被此人注意到。

　　江塵自然認出來了，來者就是那位神秘無比的黃泉集之主。

　　骸骨老魔看着那道身影，眼中沒有意外，想要行禮，卻被對方擡手一扶，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。

　　“你我之間，不必多禮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，緩緩道，“一塊莽荒石，一場百年道争，你困在局中太久，今日能自己走出來，是你的造化。”

　　骸骨老魔沉默着，最終長長一歎，沒有說話。

　　黃泉集之主的目光，這才轉向江塵，注視了整整十息。

　　江塵知道躲不過去了，上前一步，鄭重行禮。

　　“晚輩江塵，拜見前輩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細細打量着他，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和，

　　“做得不錯。”

　　他淡淡道，“老夫當年，曾見過你的父親，說起來，你也算半個故人之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