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塵看着黃泉集之主那種高深莫測，等着自己詢問的模樣，平靜道：

　　“前輩如果願意說，我聽你說下也行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嘴角抽了一下，

　　“你這小子。”

　　他盯着江塵看了半晌，終究沒忍住，苦笑了一聲，

　　“這諸天萬界，敢跟老夫這麼說話的後輩，估計也就你這麼一個，換其他年輕人見到老夫，估計連喘氣都不敢用力。”

　　“前輩名氣很大？”

　　江塵眼睛一亮，順勢問道。

　　“還可以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笑了笑。

　　江塵非但沒拘謹，反而興緻勃勃：

　　“那您肯定有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吧？我對這個比較好奇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看了他一眼，頗為傲然道：

　　“屠過一座城，算不算？”

　　江塵搖搖頭，他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，在黃泉集中連售賣生魂都看到了，自然不想被小瞧：

　　“無歸海這地方，邪修魔道遍地都是，屠城在這裡，應該算不了什麼。”

　　“要是屠的，是一座黃金家族的神城呢？”

　　江塵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
　　四大黃金家族，屹立于諸天之巅，傳承貫穿一個個紀元，

　　他正因為到過第三神城，所以才明白那裡的恐怖，

　　即便是一個衰落的血脈，也比江塵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奢華，那種地方，一般修士連踏入的資格都沒有，隻能仰望。

　　“他們會放過你？”

　　江塵聲音都不自覺的緊張起來，因為自己也被黃金家族的一些人記恨，

　　黃泉集之主雲淡風輕道：

　　“當然不放過，這不是逃到無歸海嗎？我作為骨族老祖，族群幾乎被黃金家族徹底滅絕，當時不反抗，多半也是魂飛魄散的下場，

　　在這裡躲避幾千萬年，也算是運氣不錯，而且...當初帶領族群攻破神城的時候，挺爽，如果有機會，希望再來一次。”

　　江塵豎起大拇指：

　　“前輩牛逼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哼了一聲，頗為受用，

　　上來就吹捧是沒用的，重要的是以事迹折服，這種後知後覺的前倨後恭就非常讓他開心，

　　他擡了擡下巴，認真道：

　　“老夫接下來要說的話，與你未來的大道之路相關，最好一個字不要落下。”

　　江塵連忙正襟危坐，認真起來，先前的散漫一掃而空。

　　“你手裡這朵桃花，是一件信物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緩緩道，“它牽扯的東西，最重要的隻關乎一個東西——聖道氣運。”

　　江塵怔了一下，

　　“氣運？”

　　他略一思索，

　　“我曾在太玄天見過天命之人，聽說他們遇難成祥，逢兇化吉，哪怕是必死的絕境，都能出現轉機，前輩說的，是不是這種？”

　　“不完全是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搖頭，“你說的天命之人，還隻是氣運加身之後最膚淺的表現，老夫要和你說的，關乎一條路，一條所有修士都在争、卻少有人真正看清的路。”

　　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幽深，

　　“其實，半步準聖...成不了準聖。”

　　江塵眉頭蹙起。

　　這個問題，他其實早有疑惑，一路走來，他見過許多名震一方的人物，比如霍沖霄、楚狂，修為停在半步準聖，甚至包括追殺自己的羅天神國。

　　那些人年齡很大了，修為深厚，傳承也極其不凡，卻依舊無法跨越那道關隘，他原以為是天資所限，可聽黃泉集之主的話，顯然另有隐情。

　　“前輩，此話怎講？”

　　“你可知道，黃金家族真正掌握的是什麼？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反問，

　　“為何能曆經萬古不衰，甚至越來越強盛？”

　　江塵沉吟片刻，試探着道：“因果之力？還是說，那些被他們牢牢占據的資源道統？”

　　“這些都隻是其中之一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神色凝重道，

　　“資源再多，也有用完的一天；因果之力再強大，也管不到所有生靈，讓他們保持萬古不衰的，是成聖的資格。”

　　江塵心頭猛地一震。

　　“唯有氣運加身，方能成聖。”

　　“換句話說，一個修士苦修到半步準聖，能不能再往前踏出那一步，要看他能不能得黃金家族的點頭，他們認可你，賞你一縷氣運，你便能叩開聖道大門，

　　他們不點頭，你就是把洞府坐穿，把道經翻爛，也隻能在門外老死，眼睜睜看着自己化作枯骨。”

　　江塵站在原地，腦海中一片轟然，

　　他忽然明白了，為什麼半步準聖這麼多，準聖那麼少，

　　原來橫在那道門檻前的東西，和修為、天資沒什麼關系，真正卡住人的，是一份需要别人點頭才能拿到的資格。

　　“可那些曾經的大能呢？”

　　他很快想到了破綻，

　　“紀元之初，總也有聖人吧？那些人難道也是黃金家族認可了，才成的聖？”

　　“紀元之始，天地初開，那時候不一樣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道，

　　“新紀元剛成形，天地間自有一縷縷遊離的氣運，散在名山大川、混沌絕地，有機緣者可以自行尋到，煉化入體，

　　那時候成聖，還有那麼些許的機會。”

　　“可紀元一長，這些遊離氣運被一代代大能瓜分、收攏，越來越少，到了如今，天地間還能被尋常修士尋到的散逸氣運，幾乎已經枯竭，

　　成聖的難度，自然越來越大大，半步準聖，也就成了絕大多數修士一生所能踏足的盡頭。”

　　他說到這裡，目光似有似無地看過江塵，

　　“當然，也不是必然無法成聖，你如果天資足夠出衆，又識時務，甘願做黃金家族的附庸、奴才，替他們奔走效命，他們或許也會垂憐，賞你一縷氣運，助你成為最弱的準聖。”

　　奴才兩個字一入耳，江塵的眉頭便皺了起來，

　　苦修一世，多少刀山火海都趟過來了，到頭來要跪在别人腳下，搖尾乞憐，換一個成聖的機會。

　　那樣的聖道，當起來還有什麼意義？

　　“難道就沒别的路可走？”

　　他臉色微微沉了下來。

　　“有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伸出一根手指，

　　“其一，宗門掌教坐化之前，可将自身氣運轉嫁給宗門内最有潛力的後輩，後輩得了氣運，日後能不能成聖，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，不是十拿九穩。”

　　第二根手指豎起，

　　“其二，家族老祖臨終之際，将畢生氣運散在族地山川之中，封存起來，等哪一日子弟修為到了，再設法喚醒，借祖上餘蔭入聖，那些傳承久遠的無上世家，憑的就是這種方式。”

　　第三根手指，

　　“再或者，你的師尊以醍醐灌頂之術，拼着一身修為不要，将畢生氣運與功法盡數灌進你體内。如此一來，不光能助你踏足聖道，你的境界還會跟着暴漲，

　　可你的師尊，基本也就廢了，運氣好能活個幾年，運氣不好當場隕落，魂飛魄散。”

　　江塵靜靜聽着，心裡漸漸通透，

　　這三條路，條條都要靠前人栽樹，

　　宗門、世家、師承，背後都得有一個現成的“坑”等着他，氣運就那麼多，一個蘿蔔一個坑，前人占了，後人才有份。

　　而他江塵，幾乎等于孤身修行，身後既沒有聖人師祖，也沒有萬古世家，

　　他這個蘿蔔，壓根就沒有坑！

　　“這還不算完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

　　“别以為入了準聖便一了百了。準聖之後，每提升一重，都要耗費海量氣運支撐，

　　沒有氣運，你哪怕僥幸踏入聖道，也隻是最弱的那一檔準聖。

　　根基不牢，壽元也短，到了那一步，非但談不上逍遙，反倒會被其他準聖當成肥羊——你身上那點氣運，别人吞了，是能補自身的。”

　　殿内一時沉寂。

　　江塵想了想，忽然擡起頭：“那石枕，是怎麼成聖的？”

　　蒼舒說過，太初古關的邪聖石枕，出身低微，沒有顯赫家世，據說早年不過是最底層的挖礦工，靠着心狠手辣，硬生生殺到了今日的高度，位列諸聖之一。

　　如今更是占據太初古關，成為邪聖，連面都沒出，就幾乎把太初古關的大寇連根拔起，也是他目前最想殺的人之一，

　　黃泉集之主道：“石枕确實是天資絕世，這一點，老夫不否認，這個紀元，能在悟性上壓他一頭的，恐怕不過一掌之數。”

　　“可光有天資，遠遠不夠。”

　　他看了江塵一眼，說出一段秘辛：

　　“他之所以能有如今的成就，是因為有人需要他走到台前，替他們做一些不方便親自出面的事。

　　他的野心和做事的風格，雙方一拍即合，

　　能成為那個勢力手中的利刃，氣運自然也就不缺，隻不過，想要再進一步，他就隻能依靠那些異域之力了，這也是為何，他天天挖礦的原因。”

　　江塵後背升起一縷縷寒氣，

　　不用說，能拿出聖道氣運、又需要一個台前之人的，除了黃金家族的某位始祖，他想不出第二個答案。

　　他還是低估了四大黃金家族，

　　原以為黃金家族隻是高高在上，掌控着最多的資源，如今才明白，人家掌控的，是整條修行路的盡頭。

　　成不成聖，人家說了算，那自己還修個屁的大道，趁早放棄得了。

　　江塵眸光微沉，心裡的憋悶又重了幾分。

　　“你也不用太過絕望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瞥向那朵獸皮桃花，

　　“你手裡的東西，就是一個不受黃金家族控制的機會，若你能在那些人中走到最後，聖道氣運自然不會缺，

　　到那時，踏入準聖對你而言，隻是水到渠成。”

　　江塵立刻端正了幾分：

　　“前輩請講。”

　　黃泉集之主看着他，故意問道：

　　“現在知道客氣了？”

　　江塵面不改色：“先前不知道這朵花如此重要，态度難免随意了些，如今既然知道，還請前輩不吝賜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