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古前，崇明仙王也是這樣站在戰車之上，白衣勝雪，豐神如玉，帶着崇明仙域的弟子們縱橫天地間。

　　那時候，江塵還很年輕，總是仰望着師尊的背影，覺得那就是天底下最偉岸的存在。

　　後來，他漸漸長大，修為日漸精進，甚至超越了師尊的期望，但在他心中，師尊永遠是他最敬重的人。

　　萬古歲月過去了，他本以為再也不可能見到師尊，本以為那段記憶隻能永遠塵封在心底。

　　可此刻，那道身影就站在他面前。

　　江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，雙腿一軟，緩緩跪倒，他的膝蓋砸在虛空之中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那聲音不大，卻仿佛震動了整片天地。

　　“徒兒江塵...拜見師尊。”

　　他的聲音嘶啞，帶着哭腔，帶着萬古不滅的思念，帶着一個弟子對師尊最深的敬意。

　　淚水順着臉頰滑落，滴在虛空之上，暈開一朵朵淚花。

　　虛空中，那道白色身影看着跪倒在地的江塵，眸光微動。

　　那雙藏在白玉面甲後面的眼睛裡，似乎也有什麼情緒在翻湧。

　　沉默了片刻，那道聲音才終于響起：

　　“塵兒，起身吧。”

　　聲音清晰地傳入江塵耳中。

　　那聲音...溫和、沉穩，帶着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，與萬古前一模一樣。

　　當這道聲音落入耳中的刹那，江塵内心的情感防線完全崩潰，熱血湧上頭頂，眼睛在一瞬間便被淚水徹底籠罩，視線模糊得幾乎什麼都看不清。

　　是他！

　　真的是師尊！

　　雖然帶着面具，但那聲音絕對錯不了！

　　那是他聽了無數年的聲音，是刻在他骨子裡的記憶，萬古歲月都無法磨滅！

　　“師尊...”

　　江塵跪在地上，想要起身，卻發現雙腿發軟，根本站不起來，不是身體無力，而是情緒翻湧得太厲害，讓他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
　　萬古了。

　　整整萬古了。

　　他以為師尊已經死了，以為再也見不到那個如師如父的男人了。

　　可此刻，師尊就站在他面前，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！

　　雖然他知道，這裡的一切都是屍靈，師尊也已經不是當年的師尊了，但那些記憶、那些情感、那些教誨，都是真實的。

　　隻要擁有同樣的記憶，擁有同樣的靈魂，那就是他的師尊！

　　江塵深吸一口氣，勉強壓制住翻湧的情緒，用手背擦去眼淚，站起身來。

　　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血甲屍鬼，想要帶師弟一起去拜見師尊。

　　“師弟，跟我去拜見師尊。”

　　他伸出手，想要拉住林曉的手臂。

　　然而...

　　血甲屍鬼那雙血色的眸子，此刻正死死盯着虛空中的崇明仙王，那目光中，沒有欣喜，沒有激動，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敵意。

　　江塵的手觸碰到林曉的手臂時，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身軀一僵。

　　“師弟？”

　　江塵微微皺眉，手上用力，想要把他拉向崇明仙王的方向。

　　可林曉紋絲不動。

　　他的雙腳像是釘在了虛空中，任憑江塵如何拖拽，都無法撼動分毫。

　　“師弟，他是師尊啊！”

　　江塵急了，聲音中帶着幾分焦急，

　　“你難道不記得師尊了嗎？是他把你帶回崇明仙宮，是他教你修行，你怎麼能忘了！”

　　血甲屍鬼沒有任何反應，他的眸子依舊死死盯着崇明仙王，喉嚨裡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吼叫，像是野獸在警告入侵者。

　　那種吼叫聲，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敵意。

　　江塵心中一沉，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，聲音也提高了幾分：

　　“師弟！你看看清楚！那是師尊！是崇明仙王！是我們最敬重的人！”

　　血甲屍鬼依舊不為所動。

　　他的身軀如同鐵鑄一般，任憑江塵如何拖拽，都沒有移動分毫，那雙血色的眸子中，敵意越來越濃，甚至開始閃爍着殺意。

　　“塵兒。”

　　虛空中，崇明仙王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一次帶着幾分威嚴，

　　“他已經淪為屍鬼，已經不是你曾經的師弟了。”

　　江塵的動作一僵，猛地擡頭看向崇明仙王。

　　“他已經死了。”

　　崇明仙王的聲音中帶着警告，

　　“現在站在你面前的，隻是一具被執念驅使的屍鬼。他記得的隻有前世執念，除此之外，什麼都不記得。”

　　“不！”

　　江塵搖頭，

　　“他記得我！他剛才叫了我師兄！”

　　“那隻是短暫的清明。”

　　崇明仙王道，

　　“青玉蓮燈的聖光喚醒了他殘留的記憶，但那隻是昙花一現，現在，他的眼中隻有敵意。”

　　江塵張了張嘴，想要反駁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因為他知道，師尊說的是事實。

　　林曉此刻的狀态，确實不像還記得師尊的樣子。

　　可他不甘心，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自己的師弟！

　　就在江塵還想說什麼的時候...

　　“吼！”

　　血甲屍鬼驟然發出一聲怒吼！

　　陰冥之氣瘋狂翻湧，從他體内沖出，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，直接将江塵的手震開！

　　江塵猝不及防，整個人被震得踉跄後退了幾步。

　　“師弟！”

　　江塵驚呼。

　　可林曉根本沒有理會他。

　　他的眸子中，血色越來越濃，殺意越來越盛，

　　下一刻...

　　他的腳掌猛然蹬地，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閃電，朝着崇明仙王沖殺而去！

　　速度快到了極緻，虛空都被撕裂出一道黑色裂縫！

　　“師弟！”

　　江塵驚然失色，想要阻攔，卻根本來不及。

　　他不知道為什麼林曉會對師尊有如此強烈的敵意。

　　按理說，林曉是師尊最小的弟子，師尊對他多有照拂，兩人之間的感情極為深厚，即便化為屍鬼，也不該對師尊有敵意才對！

　　可此刻，林曉的殺意是真實的，是瘋狂的，無法遏制！

　　虛空中，崇明仙王看着沖殺而來的血色身影，眸光微動。

　　他沒有躲避，也沒有後退，隻是緩緩擡起手掌。

　　那一掌擡起的瞬間，天地變色！

　　聖道之威如同汪洋般傾瀉而出，蒼穹都在戰栗！

　　他的手掌上，道紋交織，聖光流轉，每一道紋路都蘊含着天地至理，每一縷光芒都足以壓塌虛空！

　　崇明仙王踏入聖道，實力遠不是半步準聖的血甲屍鬼可比。

　　他一掌落下...

　　轟！

　　虛空直接被按得塌陷了下去！

　　那片空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，狠狠向内擠壓！血甲屍鬼沖殺的身形驟然一滞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！

　　“吼！”

　　林曉怒吼，拼命掙紮，想要沖破這道無形的屏障。

　　可崇明仙王的力量太強了。

　　那一掌落下之後，整片虛空都被他掌控！規則紋絡在虛空中蔓延，如同蛛網一般，将方圓千裡的天地都籠罩其中！

　　這是超越天地極限的大術，可将一方天地完全由自身掌控！

　　血甲屍鬼怒聲嘶吼，他發現自己像是被烙印在了虛空中，像是畫卷一樣被定住，無論怎麼掙紮都無法掙脫！

　　無邊殺意如星河倒洩，從崇明仙王掌中傾瀉而下，全部打在林曉身上！

　　那些殺意凝聚成實質，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，如同利刃一般切割着林曉的靈體！

　　“吼...！”

　　林曉發出痛苦的嘶吼，身軀劇烈顫抖。

　　他的甲胄在金色光芒的切割下不斷碎裂，黑色血液從裂紋中滲出，滴落在地面上，

　　巨大的壓力下，他的身軀竟然隐隐有崩碎的迹象！

　　“師尊！手下留情！”

　　江塵大驚失色，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，

　　“他雖然成了屍鬼，但為守護仙宮，他幾乎隕落！求您手下留情！”

　　崇明仙王白衣展動，那一掌之下的規則紋絡越來越密集，聖道之力越來越強。

　　他沒有收手的意思。

　　“塵兒，他已經淪為屍鬼，隻因執念未了，才會守護仙宮。”

　　崇明仙王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，

　　“靈鬼殊途，不得不殺。”

　　“不！”

　　江塵急聲道，

　　“他剛才恢複了短暫清明！他認出了我！甚至叫我師兄！他還記得我！”

　　“這意味着，你亦是他的執念之意。”

　　崇明仙王道，

　　“等到陰冥之力徹底占據他的靈識，他便會淪為隻知殺戮的屍鬼。”

　　話音落下，他的另一隻手也擡了起來。

　　雙手齊出！

　　刹那間，天穹之上像是有數以萬計的大星隕落，發出千萬道恐怖的光芒！

　　那些光芒彙聚在一起，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，朝着林曉鎮壓而下！

　　光柱所過之處，虛空碎裂，大地沉陷，連空氣都被蒸發殆盡！

　　這種波動震撼人的靈魂，許多圍觀的屍靈都直接癱軟在地上，内心惶恐，近乎窒息，若是這一擊降臨，血甲屍鬼必死無疑！

　　“師尊！”

　　江塵目眦欲裂，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。

　　可崇明仙王似乎早有預料。

　　他身後一位老者落下，是一尊仙宇境的大能，面色和藹，卻出手如電，一把攔住了江塵。

　　“小友，冷靜。”

　　老者的聲音溫和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

　　“屍鬼被陰冥之氣侵蝕，心中除了生前執念，便是嗜殺之意，若仙王不斬了他，日後必成大患。”

　　“不！他是我的師弟！”

　　江塵急聲道，拼命想要掙脫老者的束縛，

　　“他剛才恢複了短暫清明！他記得我！他不是隻知道殺戮的屍鬼！”

　　老者搖了搖頭，歎息一聲：

　　“小友，老朽理解你的心情。但那短暫清明，不過是青玉蓮燈強行喚醒的殘念罷了。燈有滅時，他便再也記不得你了。與其讓他在這世間受苦，不如...”

　　“不！”

　　江塵打斷了他的話，聲音中皆是祈求，

　　“師尊！求求你，放他一條生路！他為了守護仙宮，萬古以來拼死守護！他甯死都不肯讓仙殿被毀！這樣的執念，難道還不能證明他的心嗎？”

　　虛空中，崇明仙王沒有任何表情，他雙手齊出，那道光柱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強，即将落下！

　　生死關頭...

　　轟！

　　江塵顧不得什麼後果！

　　戮魔劍再度出鞘！

　　這是他從未嘗試過的事情...連續兩次催動戮魔劍。

　　第一次揮劍，幾乎抽幹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戮魔劍中儲存的能量，此刻第二次出鞘，他體内的靈力本就幹涸，強行催動，無異于自尋死路！

　　可他顧不得了！

　　哪怕自己成為廢人，哪怕自己靈體崩碎，他也要救下師弟！

　　神光天賦！

　　江塵的身影驟然從原地消失！

　　“你...！”

　　那仙宇境的老者面色一滞，手中抓了個空，眼中滿是驚駭。

　　他可是仙宇境的大能，竟然讓一個仙主初期的年輕人從自己手中逃脫了？

　　刹那之間...

　　劍鳴動天！

　　滾滾劍氣如同長河，逆天而行，直沖雲霄！

　　江塵的身體仿佛與戮魔劍融為一體，劍光呈現出詭異的黑紅色，那是燃燒精血、燃燒本源的顔色！

　　那一劍斬出，整片天地都在顫抖！

　　虛空被斬出一道巨大的裂縫，黑色的混沌氣從裂縫中湧出，吞噬着周圍的一切！

　　唰！

　　那片空間出現極緻的動蕩！

　　崇明仙王的聖道之力，竟然被這一劍斬斷了一瞬！

　　那一瞬間，禁锢林曉的力量出現了一絲松動。

　　“師弟！快走！走啊！”

　　江塵嘶聲大吼，聲音中帶着決絕和瘋狂。

　　他的身體在空中劇烈顫抖，七竅都在流血，靈力徹底幹涸，連經脈都開始崩碎，但他的手依舊牢牢握着戮魔劍，依舊擋在師弟身前！

　　虛空中，崇明仙王的眼眸睜大。那雙藏在白玉面甲後面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微微的訝異。

　　他沒想到，不過仙主境的江塵，竟然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。

　　連續兩次催動聖道神器，斬斷聖道之力...

　　這個弟子，比他想象的還要優秀。

　　也就是這一瞬...

　　血甲屍鬼深深看了江塵一眼，那雙血色眸子中，瘋狂與清明交替閃爍，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到極點的情緒上。

　　那裡面有感激，有心疼，有悔恨，有不舍...

　　然後，他轉身，朝着大荒深處奔逃！

　　速度極快，幾乎瞬間就消失在天地盡頭！

　　“孽畜！還敢逃！”

　　崇明仙王冷喝一聲，擡手一抹，神華如潮水洶湧而出，再度揮出一擊！

　　那一道神華速度更快，如同流星趕月，直追血甲屍鬼的背影！

　　若是擊中，血甲屍鬼必死無疑！

　　江塵睜大雙眼，想要再度揮劍阻攔，可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。

　　戮魔劍黯淡無光，靈力耗盡，他渾身都是鮮血，經脈崩碎，本源受損，連站立在虛空中極為艱難，

　　就在這一刻...

　　一道倩影從崇明仙王身後飛掠而出！

　　她身後長着一雙鳳翼，極其燦爛，如同天邊最絢爛的晚霞！

　　速度同樣快到了極緻，瞬間擋在那道神華之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