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4章 斷念
院落中,刹那生滅感受着江塵房間中傳來的澎湃氣機,眼中閃耀出一抹贊歎。
“不愧是江道友,不放過任何修行的機會。”
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,臉上多了幾分血色,傷勢顯然恢複了不少,
“本來還打算帶着江道友遊覽一下落日城呢,看來隻能等下次了。”
荊蒼雲躺在石凳上,聞言嗤笑一聲:
“那是自然,連玄素仙宮的仙子他都不動心,若不是知道他是因為一個女人才來的太玄天,我幾乎認為他的心是石頭做的。”
“為了個女子?”
刹那生滅神色變換,眸中露出一抹意外之色,
他與江塵相處時間雖不長,但這一路走來,江塵的冷靜、果斷、狠辣都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。
這個在數百位界皇強者中殺出,在四大天驕圍攻下不落下風,甚至半步準聖面前都能從容談條件的男人,竟然會為了一個女子獨闖太玄天?
“能得到江道友的認可,想必是位神仙人物。”
刹那生滅由衷道。
“嗯?”
荊蒼雲随即咧嘴一笑,
“走走走,老子今兒心情好,帶你去城中酒家喝兩杯,早就聽說,這落日城的仙釀雖然比不上那些大族的珍藏,倒也别有一番風味。”
說罷,他拽着刹那生滅出了院門。
落日城的黃昏名副其實,一輪赤紅殘陽懸挂在天際盡頭,将整座城池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。
城中街道上人流如織,比白日裡還要熱鬧幾分,各路散修擺攤的擺攤,交易的交易,酒樓茶館中更是座無虛席,到處都在議論着近來中土三州發生的種種大事。
荊蒼雲不知何時獨自登上了一座臨街的酒肆,憑欄而立,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修士的臉上,一向玩世不恭的老臉上,此刻竟露出一抹凝重,
“又是一個盛世。”
他輕聲道:
“百萬年前,奇才一齊湧現,鼎盛至極,太玄天中,多少天驕橫空出世,多少妖孽争鋒角逐,那是何等波瀾壯闊的大世。可百萬年後,又有多少人還活在世間?”
刹那生滅沉默了一瞬,開口問道:
“前輩有心事?”
荊蒼雲轉過頭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:“心事?什麼叫心事?”
刹那生滅思索片刻,鄭重道:
“大道之上,危機重重,所行之路,前路艱辛,或是道途漫長,孤身一人,都算心事。”
荊蒼雲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笑道,
“這些在我心中,都不算心事。”
說完這句話,他便如同喝醉了一般,不再開口,隻是一碗接一碗地灌酒,
刹那生滅坐在對面,也沒有再追問,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喝着,直到天色漸暗,直到樓下的人潮漸漸稀疏。
荊蒼雲終于放下酒碗,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朝樓下走去。
街邊的燈火黯然,将那佝偻的身形照得頗為恍惚,刹那生滅望着那個背影,忽然覺得那搖晃的步伐中,藏着幾分說不出的蕭索。
那不是醉酒之人的踉跄,而像是一個孤獨走過漫漫長路的老者,卸下所有僞裝之後的疲憊。
回到院落時,江塵的房間依舊房門緊閉,隻有淡淡的靈力波動從陣紋中透出,證明裡面的人還在修煉。
荊蒼雲什麼也沒說,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,在房門關上的刹那,原本佝偻的身軀猛然直了起來,
随手一揮,一縷劍氣浩蕩,竟然瞬間形成一道劍陣,把房間内外徹底隔絕,僅這一手,多少号稱劍道無雙的大能都做不到,
他關上門,坐在床邊,擡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,指尖過處,一道細如發絲的空間裂縫無聲綻開,他将手伸入裂縫,緩緩取出了一柄劍。
劍長四尺三寸,不過四品,劍身上更是沒有半分光澤,唯一的特點,就是柄上刻着兩個古字——斷念。
荊蒼雲凝視着這柄劍,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溫柔。
他輕輕撫過劍身,指尖觸及的瞬間,劍身微微顫鳴,仿佛在回應他的撫摸,那劍鳴極輕極細,卻讓荊蒼雲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“老夥計...這麼久沒讓你出來透氣,怪我。”
他将劍橫在膝上,不遠處是他那把三品長刀,因為經曆的風霜太多,刀身上已經稍顯斑駁,可現在看來,
仿佛這把刀才更适合他。
荊蒼雲看了看刀,又看了看劍,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“以刀換劍...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百萬年了,這刀我都用得順手了,可這劍,我還是放不下。”
他回憶起百萬年前的那個夜晚,他是族中最為出色的劍道天才,意氣風發,哪怕以刀禦劍,也能斬出一縷屠聖劍意,
雖然父親一再聲明,不可在外施展屠聖劍法,但在很多次秘境當中,他還是自作主張,把屠聖劍意融入到長刀當中,
同代強者,幾乎沒有誰能擋住他一刀,甚至超出自己半個境界的,他也有信心戰勝,也正因如此,
他才有了殺神一刀的稱号,其實隻有他知道,那不是殺神一刀,而是屠聖一劍,甚至隻是屠聖的第一劍——斬聖顱,
當他帶着無盡榮譽回歸家族當中時,得到的不是贊美,而是父親的責罵和鞭笞,在家族當中,父親當着所有人的面,一下下地抽在自己背上,
每次鞭子落下,都會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血痕,可他眼中隻有怒意,
“你是嫉妒我的天分,若有劍在手,我足以橫掃同代天驕!”
父親雙目赤紅,顫抖着手道:
“不...不肖之子!你...你是在給我們荊家招惹災禍!你不是想要劍嗎?拿着這柄劍滾!滾出荊家!永遠别在回來!”
他不顧母親的阻攔,憤而離去,誰曾想,這一去...就是訣别。
一年後,荊家遭遇血洗,雞犬不留,等他得知消息後,已經晚了,家族已經成為了廢墟,他成了荊家最後的族人,
聽傳言所說,他的父親,荊家的那位家主,至死都沒有揮出一劍,那個血洗荊家的勢力,到最後,沒從荊家找到一柄劍。
而他手中的這柄劍,也就成了他最後的念想,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那兩個字的含義——斷念,斷了念想。
也是在那時候,他結識了乾子陵,甚至被乾子陵多次相助,這才徹底躲避開追殺。
後來他将屠聖劍意徹底封存,連同這柄劍一起,埋入了内心最深處,從此以刀修的身份行走世間。
于是,那個潇灑義氣的殺神一刀不見了,隻剩下一個猥瑣刀客,平日裡雖然混迹各處秘境,靠着坑蒙拐騙,偷奸耍滑也能有點收獲,
但得來的東西也都換了酒水,太玄的天變得很快,殺神一刀的名字眨眼便消失不見,不知不覺,他也渾渾噩噩度過了無數時光,
這一晃,就是百萬年。
直到有一日,他看到了一個被遺棄的女嬰,不知為何,他原本死去的心活了過來,他帶着女嬰來到了桑原城,
靠着曾經的積累買了處偏僻山院,所想的卻不是别的,而是把女嬰養大,把屠聖劍法傳下去,哪怕真正的屠聖一族已經沒了,
可至少這劍法,總算是能夠有所傳承,可随着女孩慢慢長大,他卻忽然有些恐慌,他想起自己這一生,
躲躲藏藏,渾渾噩噩,難道...自己的女兒,也要和自己一般,如同過街老鼠般活下去?
到了此刻,他才恍然明悟,當時父親為什麼會把自己驅逐,為什麼給了自己這麼一柄劍,斷念,
萬古已過,冤屈不可能再被清洗,就在這一代...斷了這個念頭吧。
直到他遇見了江塵。
這個年輕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地方,他身上藏着某種與這天道格格不入的力量,他的意志堅韌得不像一個年輕人,
他的劍道對荊蒼雲來說雖然隻是初窺門徑,卻隐約有着一絲連荊蒼雲都心驚的鋒芒,甚至不下于屠聖劍意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年輕人為了一個女子,敢獨闖太玄天。
這份情義,這份膽魄,這份執着,讓荊蒼雲都不禁心生敬佩,而且,他還是乾子陵的兒子,
但他依舊沒有下定決心,
因為江塵畢竟來自乾家,若他是故意隐藏在自己身邊,其實為的隻是荊家的傳承,那他甯願讓屠聖劍意斷絕在自己這一代,也不會傳授出去。
所以他還需要繼續觀察,這個年輕人,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為屠聖一劍的傳承者。
。。。
七日之後,江塵房間中傳出浩蕩氣機。
一道璀璨光柱沖破陣法束縛,直貫天際雲霞,将整個落日城上空染成一片絢爛。無數修士擡頭望去,面露驚色。
“這股氣機...有人在突破界皇中期!”
“好強的氣勢,是誰?”
“那方向是...重陽道友安排的院落?莫非是那個叫江塵的年輕人?”
一時間,落日城中議論紛紛。
而在房間内,江塵緩緩睜開雙眼,神光如虹,
界皇四重!
其實以他的積累,能突破到第三重已是不易,但在修行過程中,他才發現菩提樹帶給自己的變化遠比他想象的要深遠。
古玩界界主對他的重視超出了他的預料,那株菩提樹的萬年積累盡數融入他的體魄之中,卻并非一步登天,而是緩慢生效,直到此刻才完全消化完那股力量。
這才進境到界皇中期,
他還不到百歲。
這個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乾子陵曾經達成的成就,若被外界知道,整個太玄天都要為之震動。
但江塵越是實力提升,越明白世界的廣袤,
界皇要凝練出屬于自己的一方世界,
他的本體世界與其他界皇相比沒有任何優勢,帝境劍法也隻是初窺門徑,圖騰之力雖然已經能夠化形,卻還在不斷升華之中。
與南河天君這等天驕相比或許有優勢,但和乾昭、乾昊這個層次的存在相比,還遠遠不夠。
不過至少現在,半步帝尊以下他已無懼任何人,在元天道宴上,可與諸強一戰。
江塵推門而出。
院落中,荊蒼雲正坐在石凳上,手裡拿着一塊石子,在桌子上劃拉着什麼,見到江塵出來,他隻是擡了擡眼皮,懶洋洋地說道:
“喲,終于舍得出來了?”
刹那生滅也剛剛踏入院中,感受到江塵身上那股剛剛突破還未能完全收斂的強橫氣息,眼中閃過一抹震撼。
七天,從界皇兩重到界皇四重,這種突破速度,他活了這麼多年,聞所未聞。
“恭喜江道友。”
江塵點了點頭,卻沒有多做解釋。
七天時間,在萬古歲月中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,
可就在這短短七日間,中土三州掀起了無數狂瀾,強者凋零,天才崛起,每一刻都有新的消息傳來,每一則消息都足以讓諸天為之震動,
天幕之上,不斷有流光掠過,每一道流光都代表着一尊至少界皇境的修士降臨落日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