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家國染芳華 第903章 “他算準了一切,唯獨沒算到你會來。”
林夏楠掏出手電筒,蒙上紅布,借着微弱的暗光檢查創口。
入口在右肩前側鎖骨下方兩公分處,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撕裂狀,顯然是被高速飛濺的石屑擊中,出口在肩胛骨上方,皮肉外翻。
林夏楠伸手按壓鎖骨和肩胛骨。
沒有骨擦音,沒有畸形。
傷口處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液,沒有噴射狀出血,靜脈滲血,失血量目測四百毫升左右。
貫穿傷,不緻命。
林夏楠動作利落地拔出雙氧水瓶塞,透明液體澆在創面上,白色泡沫瞬間翻滾。
徐峰肌肉繃起,硬是一聲沒吭,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滾。
上消炎粉,用加厚的無菌紗布填塞創口,繃帶環繞加壓包紮,最後用三角巾将右臂牢牢吊在胸前。
處理完畢,林夏楠的目光落向旁邊那兩具遺體。
徐峰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,嗓音更沉:“一個脖子中彈,一個頭部中彈,當場就沒了,我給他們把帽子蓋上了。”
林夏楠一言不發,她走過去,彎下腰,将那兩頂沾滿泥土的軍帽邊緣理平整。
現在帶不走遺體,她記下這塊大青石的方位,等和韋建設彙合後,必須接他們回家。
徐峰靠回石頭,左手握着一把從戰友身上拿來的五四式手槍,身邊的爛泥裡,還并排放着一支五六式沖鋒槍和另一把手槍。
四個小時,獨守兩具屍體,防備着随時可能折返的越軍搜索隊。
“阮文清呢?”徐峰問。
“我殺了他,正中心髒。”林夏楠平靜地說。
徐峰愣住,他閉上眼睛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過了片刻,他重新睜開眼,吐出一個字:“好。”
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,隻有經曆生死後的釋然。
“副參呢?”徐峰換了個話題。
“在上面溶洞裡,高燒,還撐得住。”
“韋建設?”
“帶大部隊往左側撤了,應該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王常松?”
“也在溶洞,腿傷了,命保住了。”
徐峰點點頭,不再發問,所有的牽挂在這一刻都有了着落。
林夏楠把染血的紗布塞進口袋,看着他:“你怎麼活下來的?”
“手榴彈扔下來的時候,我就知道完了,大青石擋住了正面的彈片,但有一枚在石頭頂上炸了。崩下來一塊石屑,直接打穿我右肩。我倒在地上,疼得眼前發黑。聽到越軍在上面喊‘他們死了’,我就知道,隻能裝死。”
徐峰摸了一把臉上幹涸的血塊:“我把他們的血抹在臉上,趴在地上一動不動。越軍下來踢了幾腳,搜了身,以為我們死絕了,然後阮文清下來了。”
徐峰頓住,目光看着幹溝遠處的黑暗。
“他走到我身邊,用槍指着我的頭,就那麼看着我,看了好幾秒。”徐峰的語速變慢,“我當時閉着眼,但能感覺到他的槍口在抖,他在猶豫。”
“後來他的人喊‘那個參謀長往坡上跑了’,他罵了一句,轉身就追了,沒補槍。”
徐峰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冷笑:“他判斷我必死,右肩貫穿傷,在這鬼地方,沒藥沒水,絕對撐不過當晚。在他眼裡,我已經是個死人,不需要浪費一顆子彈。他算準了一切,唯獨沒算到你會來。”
林夏楠靜靜地聽着,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張泛黃的老照片。
昆明步校的大門口,年輕的阮文清和徐峰勾肩搭背,笑得恣意張揚。
那幾秒鐘的槍口顫抖,以及最終也沒能射出的子彈,到底是基于冷酷的戰術判斷,還是同窗歲月的最後一點殘溫?
随着一聲槍響,這個答案被永遠埋進了那嘎大山的爛泥裡。
“别多想。”徐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,語氣冷硬,“他不補槍是因為覺得我必死,不是念舊情。如果真念舊情,就不會打中我這一槍。”
林夏楠看着他搭在膝蓋上的左手,手背的青筋高高凸起,顯示出主人内心的波瀾并不像他表面那麼平靜。
她沒有揭穿,轉身拉起徐峰完好的左臂搭上自己的肩膀。
“走,去找他們。”
兩人剛準備動身,徐峰頓住腳步。
他轉過身,踩着泥濘走到那兩名犧牲戰友的遺體旁,單膝蹲下。
徐峰撿起地上那支沾滿泥水的五六式沖鋒槍,他右肩受了貫穿傷,使不上勁,隻能用完好的左手将槍背帶繞過頭頂,斜挎在左側肩膀上。
接着,他拔出兩把五四式手槍,連同幾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匣,分别塞進腰間和軍裝口袋。
林夏楠站在三米外,雙手握着那把繳獲的馬卡洛夫手槍,槍口警戒着四周,一言不發地等待着,沒有出聲催促。
拿齊彈藥,徐峰低下頭,目光在那兩張覆蓋着軍帽的臉上停留了兩秒,幹裂的嘴唇微動,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麼。
随後,他站起身:“走。”
林夏楠在前開路,馬卡洛夫手槍斜指地面,步伐輕捷。
徐峰跟在後面,右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,左手偶爾扶一把旁邊的粗糙樹幹或藤蔓借力。
在這面高差将近四十米、長滿濕滑青苔的陡坡上,強行攙扶隻會破壞彼此的重心,一旦滑倒,兩人都會滾進下方的幹溝。
白天的一場大霧留下了厚重的露水,腳下的石頭和裸露的樹根滑溜得像抹了油。
林夏楠專挑那些長有粗糙樹皮的老根落腳,每爬上幾步,便會停下腳步,回頭确認後方的情況。
徐峰走得很慢,右肩的傷口随着身體向上攀爬的動作不斷受到牽扯,他每挪動三四步,額頭上的冷汗就往下砸落一串。
他咬緊牙關,蒼白的臉上透着一股執拗的狠勁,絕不讓自己成為拖累隊伍的累贅。
向上攀爬了大約十分鐘,兩人來到陡坡中段。
林夏楠踩着一塊突出的岩石,正準備往上借力,身形猛地定住。
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,闊葉林裡的能見度降到了冰點,聽覺在這種環境中被無限放大。
上方幾十米外,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脆響。
緊接着,雜亂的腳步聲伴随着刻意壓低的越語交談聲,順着夜風刮了下來。
林夏楠立刻擡起左手,握拳停在半空。
徐峰看見手勢,迅速壓低身體,靠在一棵兩人合抱粗的松樹背面,側耳傾聽。

